蒋鉴_亦五悼文回忆

亦五的回忆《慈母心——一位受伤将士哀悼“伤兵之母”》

萧亦五 (1914-1977),笔名亦五,湖北光化人,作家。1937年,在八一三淞沪会战中负伤,成为残废军人。他虽未见过蒋鉴,但在她工作的汉口第五陆军医院住过一段时期。

当我到武汉时,是在武汉市社会秩序恢复以后,正是二十七年四月。在此前,伤兵闹事次数很多,而且每次都非常跋扈。顶使人感到气愤的,是有人捏造个谣言,说伤兵们无赖到了“当老鼠”的地步。但这种谣言,终于被周蒋鉴女士的辛苦工作打得无影无踪。使社会人士重新认识了伤兵,而伤兵们也认识了民众中确有许多在那里为他们服务。我虽也曾挂彩在汉口伤兵医院住过一时期,却从未得机会拜访过她,但在精神上她就像我的老朋友,时时引起我关切的挂念。

南京失守后,后方最黯淡的地方要算武汉。这时不但各战场的散兵向武汉溃退,即各战场各医院的伤兵也抱着莫大的希望向这抗战的后方重镇集中。不久之间武汉市面即拥满了各色各样的散兵伤兵。而陆续向武汉集中的伤兵,还是络绎不绝。那时医药人才不足,看护人员太少,拿不到饷事小,饿着肚子事大,伤口痛得厉害更易惹起怒火,于是便骚动起来,许多人为之束手。

正当此时: “周太太!”“周夫人”“周妈妈”“蒋小姐”这一连串非常响亮的名字,从伤兵口中叫出来,顿时从武汉三镇传遍了全国,从山东下来的伤兵弟兄也要求抬他到“周太太医院”里去。不知他们在那(哪)里听说周太太开了医院,非如此办不可。当时弟兄们如若和地方军警冲突,也非周太太来了不能解决。不过据我听说周太太并不爱出场。可是她确实每在“滋事”前后,总要劝他们:

“今天又同人打架了吧! 当心你的伤口坏了,我可不再替你们换药!”

实际上每次被打破的脑袋,都是她亲手包扎。这些粗鲁的汉子见了“周太太”都驯伏得像小绵羊。如果有一二伤兵不听她的教训,这些家伙就会用办法自动起来制止他。在汉口协和医院门口,曾有位很漂亮的受伤军官饱尝了一顿揍,就是他暗中毁谤了“周太太”。

“什么周太太李太太的,老爷受伤就该伺候!”

这件事周太太始终不知道。即是那位军官,也稀里糊涂挨了一顿揍,到底不知为什么。我们弟兄中间,有许多自动愿为周太太保镖。究竟为什么要如此,他们自己也莫明(名)其妙。但都觉得:

“看见周妈妈的门口,我就高兴!反正没事,在那蹓跶蹓跶,心里也是痛快!”这时他们腰里没钱,都不好径自向她家里跑。他们觉得要去周太太家里,空手儿去太丢人。但周太太为他们还送礼的举动,头疼了许多次。不好收,又不好不受。结果是每个伤兵都又得到她的回敬。到现在我还有点周太太送的纪念品,保存在荷包里。可是我没见到她。有次两荣誉队的弟兄去向她辞行时,我已经回到×××师。

当我因行动困难又要回到后方时,我们营长韩玉平问我: “你认识‘周太太’吧? 你回去替我问好”。弟兄们也纷纷托我: “你和‘周太太’说,我们中间有受了重伤的,请她站在码头上 等着,伤兵船一到,我们就喊‘周太太’! 免得她老人家眼睛花了看不见。”他们想像中的周太太,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婆,而且走路,还必须拐杖扶着。我虽不作此想,但也不出是一位三四十岁心肠顶好说话顶使人高兴的像个“妈妈”的样子。

在汉口街上碰见一位轻机枪射击手,想不到他竟然还能活在人间,使我非常高兴。可是我俩几乎不相识。他受伤后有人就见他流血过多死在竹林内。我在那次攻击成功之后,马上找他尸体,却遍寻不着。不料在汉口街头上遇见他。

他披着红十字大衣,有颗子弹是贯通两颊,下颚整个向右偏,偏得非常厉害,就像个歪嘴葫芦。左肩却又特别高,高得像左腋下偷藏着什么东西。这种姿势除了士兵在战地中捉鸡吃时,可以看到,后方竟然也有,使我感到好笑起来。他目不转睛的直冲而来,我心想:这家伙有点“直眼疯”快让路! 那知他一伸右手就抓着我,拼命的摇,差点儿没晃倒我。

“老萧,我越看越不认识你,要不是你的脖子,差一点,咱俩当面错过这机会了!”我听了半天才晓得他说的是我的脖颈短。

“啊呀! 老伙计! 你贵姓?”我到底看不出他是谁。

“我想我应该姓周! 周! 周才对! 俺这条命都是周太太救出来的,不姓周就对不起人,人家天天给我换药喂我饭,替我作衣服,洗澡,买鸡蛋藕粉,咱那(哪)化过一个钱,都是周太太拿出来。我这七八个枪眼,都是周太太一天一天替我补起来 的。有一天我昏死过去了,听说,周太太伤心得流泪。就在那次以后,我拜她作妈妈,她不愿意,但我非这么办不可。你知道,我是自小就没家没娘,五六年来那个疼过咱这野生野长的孩子! 她激动得流泪了,你说不这样办怎成,俺又没钱,纵有钱人家也不要。不管她承认不承认,反正俺自己私下先答应自己了。”这时,我才想起他是胡德海。我俩在一块同事着三四年。他自己认为对的事,无论怎样他就非那样干不可。

“周太太现在在家吧? 咱们营里弟兄托我问好”我也早想去见见她,正好有胡德海领着。

那知他一瞪眼很不高兴:“咦! 你怎么不知道? 她前先就走了,听说还回来。”

又一个失望,还好的是她还回来。于是便邀老胡去喝了两碗八宝稀饭。他告诉我: “等左肩伤口复原了,就回前方找队伍。我们医院的弟兄起过誓,伤好不回前方的,是混账王八旦! 对不起周太太的事,都一概不作。”现在各战场有许多负伤弟 兄,都是在周太太面前起过誓的。在通山阳新各线曾有孤军直冲,一鼓作气夺回十二个山头,如日本人在广播中极口称赞的“荣誉第一师”,内中大部分弟兄都是经周太太亲手治愈的伤兵。 这些几度负伤的士兵,以后又到了后方,在各处探询“周太太” 的消息。他们问到我时,我也只好歉然。从武汉而宜昌,而重 庆,而宜宾。我都没有机会见到这位慈母。

可是终于见到她,有天何先生寄我一份《抗到底》的合订本,那时我正替弟兄们找几个鼓词小调,请了位会唱的弟兄教授,翻啊翻的,居然翻出了周太太的照片。有个弟兄马上发出一个消息:

“周太太到咱们的医院来啦!”

登(顿)时门口上就挤满了人。我看这玩笑开得太大了,便正式公布:

“周蒋鉴夫人,现在合江保育院,替我们在前方作战官兵保育孩子。她忙得很,托朋友给我们信,她老人家问咱们好。”

“好哇! 好哇! 她老人家也好!”

到了去年秋天,我在川江上游,坐船过合江,顺便去拜访。天已将黑,上下坡非常困难,那里电灯也可怜得很,就像闪烁着的小星。就在这样黯淡的灯光下,由当地医院一位负伤弟兄,领我到了第五保育院。

院址仿佛记得是设在一庙宇内,大门里面有一块空地,上下石阶,窗檁板壁,都非常清洁。孩子们出去游戏了还没回来。由一位精神奕奕着草绿色短装的孩子领着我去参观他们寝室讲堂。寝室内一排儿摆着十几张崭新的“上下铺”的木床;雪白的被单铺得很平整,线毯,被子都叠得像砖玉所砌成的一堵短墙,灰白相间,非常好看。

其他如毛巾,面盆,刷牙具,鞋子等零星物件,虽然质料不好,但都非常干洁,整齐的排列着。像这番训练,决非一朝一夕之功,也决非粗心之人所能训练。因为我是军人,所以对这种训练方式,非常高兴,这是军国民训练的基点。因此我更急于要见这位领导人物。可是等了一时,周太太没来。于是便向她家中走去。

她的寓所,很难引人注意。进门很小而且破烂不堪。有一段甬道,黑暗而且潮湿,却喜过了这便是一很阔又很静的大院子。由那位弟兄先去报告,我在黑影里静静的等候。思索见了面第一句话,应该怎样措辞。

“她出去募捐还没回来,请屋里坐一坐吧。”灯影中有个男性的口吻很客气的招呼。———大概是周明栋先生———我看天气太晚,而且在登轮那一段浮桥又非常难走。何况此后见面机会也还多,便告辞同那位弟兄出来。那知以后就永无见面的机会了呢。

当我听到她逝世的消息时,心中真懊悔痛念不已。我们许多负伤弟兄,在炮火硝烟的困难情况下,在这人情淡泊的社会中,大家所共有的一位“慈母”永远逝去了。军人的泪是不轻流的,但为了她,却有许多人痛哭失声了。

一九四〇、一〇、二〇日灯下

原载:《新华日报》1940年十一月二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