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蒋鉴女士访问记2

兰因访谈《周蒋鉴女士访问记》

记者一月一日到汉,便听到许多朋友讲,汉口有一位中国的南丁格尔,当时便想去访她,实在是太忙,抽不出时间来,心中总觉得有点耿耿然。十二日有一位朋友约餐于一江春,恰好和她同席,入坐的时候,因为主人仅仅普通的介绍,当时并不知道这一位便是我心中所渴慕的周夫人,只觉得此君的风神特别和蔼诚恳,就很注意她的谈吐。散席后,细问友人,始知究竟,当即向周夫人敬致仰佩之忱,并约定访问时期为翌日下午五时。

十三日下午五时,到了一所整洁的洋房前面,叩门后,侍者引入一间精雅的客室中。周夫人是刚从医院回来,承她很热诚的欢迎,我们就开始谈话了。她很诚恳谦虚的说:

“到医院去服务,是尽我个人对国家之义务,如果宣传起来,到使我感觉惭愧了!”

记者当时便告诉她,今日的拜访,一方面是致记者仰佩之忱,一方面是要把周夫人伟大的精神,普遍到社会中去,使大家有所模范。便开始了下面一篇愉快的谈话。

周夫人是浙江镇海人,十八岁与周明栋大夫结婚,有着很美满愉快的家庭。但是周夫人本着“人生以服务为目的”之宗旨,在她的美满生活中,不肯忘了大家。二十九岁起就为青年会服务,担任着指导许多可爱女孩子的缝纫烹饪,并尽力于慈善事业。

客岁卢沟桥战事发生,周夫人知道这次事变,不是出自偶然的,不是短期可以解决的,就着手组织看护训练班。训练三星期,实习一星期,虽然是短时期之训练,因周夫人的努力,学生的成绩都很好。这个训练班在九月二日结束。这个时候,伤兵还没有运送到汉口来,周夫人爱国心切,就呈请政府,要求到石家庄伤兵医院服务,政府因后方工作同一重要,留周夫人在汉服务,遂参加各项宣传工作,赴各乡村宣传。

九一八见报纸登载伤兵到汉,九一九即赴南昌迁来之陆军第五医院,与院长谈,愿为受伤将士服务。初入院时,每日服务五人,一星期后,因周夫人的热心服务,以母亲的心看护受伤将士,诸将士均要求周夫人的看护,遂致日不暇给。伤兵医院习惯,逢有新的伤兵入院,先要举行登记,后再为之换药,可怜的将士们,他们受了敌人残酷弹火的伤残,又经过了一个运输的时间,疮口的药呢还是战场上临时的急救品,换药是急迫需要着。周夫人每逢新的伤兵入院,总是先行换药,再行登记手续,她是要尽力之所及,解除受伤将士的痛苦呵!

她每日晨八时即入院,为伤兵换药。有一次还为医药界发现了一个奇迹,就是在为一位伤兵换药的时候,觉得他背上的创口中,一定有残余的弹片留着,因此兵已再不堪手术的痛苦,就慢慢的用热毛巾将创口弄破,检出寸余枪子一粒,枪子检出后,伤口就慢慢好了。周夫人说时还检出枪子给记者看。记者当抚摩到这粒枪子时,感觉到敌人的残酷,但是同时也感觉到这粒母亲之心呢。周夫人下午就为伤兵写信,并整理一切,在她的写信工作中,曾温暖了十年远别慈母爱子的心,曾安慰了千里迢迢少妇陌头之梦。同时最大的代价是什么呢,就是有许多士兵多系离家九(久),十年或三,四年从无家信,现在因周夫人之代写书信,措词得体,极为感动,多勉其子重上沙场,舍身为国。

伤兵之性情急躁者,或有责医生掷物件等事,周夫人则以大义导之,诚语感之,莫不帖然就范,忏悔其急躁之错误。周夫人并且这么说:“有许多人以为伤兵可怕,不敢接近他,这实在是一种大错误。受伤将士是最可敬爱的,因为不接近,所以就不能了解,假使了解他们之后,我相信谁都愿意为他们服务哩。”记者在这个谈话中间,执着一枝笔向周夫人注目致敬,诚能感人,周夫人才当之无愧呢!

她不单只医受伤将士身体上的创伤,她还医受伤将士精神上的创伤。每天用着她热烈的心情,与他们诚恳接谈,诸将士均振奋异常,佥谓一俟伤愈,疾赴前方,当以死报国家,用这以死报国家的精神,来报答周夫人。写到这里的时候,我想到了在去年十二月的时候,在四民街十八号周夫人的寓前,曾展开过这么热烈的一幕,就是有伤愈将士三百余人,将重赴前方,大家集合着跑到周寓,怀着感谢的心情,排着整齐的队伍,致送一块“急公好义”的匾,在周寓前,呼着各种感谢的话。这是周夫人所希望的么?不是的!周夫人是本着她“人生以服务为目的”之精神。伤愈将士们能不这样做么?不能的!不表示不足以发纾他感谢已久的情绪,我们在这个中间,领略到人生珍贵的同情。

谁说至诚不能感动人,我就要在这个时候给他以种种的反证,你在什么地方见过车夫愿意减价拉车的事,但是这里就有。周夫人每日赴医院,车夫总想贬抑车价,周夫人却总是厚酬;周夫人常在各店铺购买各种物品赠送将士,店铺总愿自动低价。受伤将士有所需求,有所缺乏,周夫人是尽量供给,因为她是不愿意为国辛勤的壮士,略有所苦!

经过她的救治,经过她的抚慰,伤愈出院重赴前线者已有五千余人,这五千余人原是壮勇的先锋,经过周夫人的慰抚,更成了国家的死士。

谈到这里的时候,忽然进来了几个朴素活泼可爱的姑娘,周夫人就替我介绍,说这是流亡女同学,几位流亡同学就告诉我,周夫人是她们流亡者的母亲,是伤兵们的母亲,她们因为她的温情,忘记了流亡的痛苦,因为她一切的照料,不感到流亡的痛苦。听到这个地方,记者感动得无言可说,当时就紧紧的握着周夫人的手说:“周夫人!我们大家应当怎样感谢你!应当怎样敬佩你!记者拙于言辞,不晓得应该怎么说,实在也不是言语文字所可代表,惟有敬祝夫人珍重,敬祝健康!”

周明栋先生也是一位急公好义的人,他同情他夫人的行动,他是愿意把他家庭的幸福,献给社会国家的。记者在这个地方,也深致其敬仰!

在告别的当儿,实在是留恋着不忍出这个温暖的家庭,但是记者是没有时间自由的,还有许多事等待着去作,只好决然的握手,道着“珍重”,“再会”。

原载:《妇女文化》战时特刊1938年第三、四期